繁华竞逐,明烛天南——这都是两日前的景致罢了,当铁骑踏入城门的那一刻,这一切都在满城的蒙蒙烟雨中化成了灰,被新王朝的洪流所卷走,消失殆尽。
而那新皇却是不慌不忙,闲闲踱过满地断壁残垣,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,在角落里觅到了一穿鸦青色长袍的男子。那男子只是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便又垂下了头,再没有任何动作。
定睛看去,那男子着实生了一副好皮相。那眉眼似是春水淌过一般,在绛皓驳色中显得极为宁静。终是这新皇先开了口:“孤尝闻子涯琴技天下一绝,不知孤可有幸,做一回卿的钟子期呢?”
子涯,也就是那沈时松忽的抬眸一笑。两弯眉上挑着溢出风情,滚落成一潭春寒料峭。“子涯不比伯牙,承蒙陛下不杀之恩,不才必将倾尽所有,以琴相会。”
“好,好,好:”姚安抚掌大笑,“朕就喜欢子涯这种爽快的人。”说罢便吩咐侍从好生招待这位贵人,然后就离开了这座废墟。
在姚安转过去的那一刻,沈时松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,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自己以后的遭遇。在侍从过来时,又换上那一贯的,明艳的笑意,挂上一副顺从的皮囊,跟在侍从身后,也走出了这片废墟。
春日和煦的阳光依然温柔,却照在一片凌乱的乱墟中,令人不知是困境中的希望,还是明珠蒙尘,永无天日。
元治二十一年,京城沦陷。
次年,改国号为顺宁,取顺遂安宁之意。
这山河换了姓氏,人间经历了战火沧桑后,转眼间依旧歌舞升平。然这寻常市坊之中,无论是评书弹唱,还是茶后闲聊,总不免谈到一个人——沈时松。
这曾经的琴仙在国家覆灭后便杳无音信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有人说他被乱箭射死了,有人说他通敌了,也有人说他被掳走做了禁脔,更是有些山野怪谈,让人听了啧啧称奇。
而沈时松这时,却被软禁在新殿之中。
皇上赐的殿名为,倒是处极好的地方。殿中养了极多花花草草,每季都有,无论何时院内总不会寂寞。沈时松刚到时,更是在心里轻嗤:这金丝笼,倒真漂亮。用来关我,可惜了。
新皇登基,纵然再才能出众也忙得焦头烂额。暂时还顾不上沈时松。沈时松也被吩咐让好生照料着,只不许出殿门,平日也无事可做。
沈时松住进来了数月,面上未见不满,只求了几本琴谱与自己被缴走的琴,皇上乐的他乖觉,通通允了。
春日正盛,沈时松犯春困也懒怠动,只和衣在美人靠上靠着,一会儿又披衣下床,缓缓绕到琴沿,指尖轻轻划过琴弦,转眼间瞥见楼外满园春色。
曾经湖畔泛舟,陌上杨柳,渔歌唱晚,记忆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,而如今,湖还在,柳也在,不在的,只有国。
国破之痛终是涌上心头。可沈时松深知,世间并非话本,一个王朝覆灭了终是覆灭了,再无逆转。而自己,不也苟活在当今圣上的垂怜之下?
他坐下,抬腕,面色沉静如水,不辨悲喜,指尖下流淌出一室悲音,不绝如缕,痛苦似要将琴弦挣断。
殊不知,窗外的侍卫静静听着,他盯着远处的彩舟云影,一动不动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
一宫娥款款走来,将饭菜交于侍卫,他接过,推开门,琴声戛然而止。他像往常一般默默将菜品布好,沈时松也同往常一样道了声多谢,在关门声中动箸。再无一字。
吴霜壑换值后回到侍卫所,洗去一身疲惫后躺下,耳边回荡的依旧是那满室琴音。
一模一样,简直一模一样。他想着。这与他幼时阿娘弹过的一首曲子几乎一模一样。即是这次听见的如此悲怆。
他想起阿娘的音容笑貌。阿娘原先也是前朝的人,嫁与父亲后依然会讲起往日的故事。他也隐约记得,阿娘曾温柔地对他说:“‘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’霜儿,你莫要辜负了你父亲为你取的字,莫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。”
年幼时哪里懂得这些,如今真正懂了,那些人却又都不在了。
孤光自照,清辉飘扬着洒落,落满一室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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